Lightbox 攝影圖書室創辦人 曹良賓
在本集《藝起過生活》專訪中，我們非常榮幸邀請到 Lightbox 攝影圖書室創辦人 曹良賓先生
身為長期關注影像文化的實踐者，曹良賓不僅是一位策展人，也是一位影像研究者，他的工作連結了出版、教育、展覽與社群。他所打造的 Lightbox，是一個以台灣為主體、為所有人開放、非營利的攝影專門圖書館，也是許多攝影創作者與讀者相遇與思考的場域。
今年九月，首屆 TIPF 台灣國際攝影節 將在台灣當代文化實驗場 C-LAB 隆重登場，展期從 9 月 6 日至 10 月 6 日。這是首度以「台灣」為名舉辦的國際攝影節，也是一次從在地出發、放眼國際的藝術盛會。
在本期節目中，曹良賓先生和我們分享他創辦圖書室的初衷、經營這個空間的理念與挑戰，以及他對台灣攝影的觀察與思考。
Q1: 是什麼契機促使您創辦 Lightbox 攝影圖書室？
我在 Lightbox 攝影圖書室成立之前，曾經參與過一個叫做「臺灣攝影學剛的研究計畫」。當時，我作為研究員，負責研究馬偕博士這位傳教士在臺灣的貢獻，特別是他與臺灣攝影的淵源。研究過程中，我發現關於臺灣攝影的資料非常零散、不完整，讓早期研究者也相當辛苦。這讓我體會到，如果要成立一個攝影相關的空間，不應該只是展示作品，而是要提供一個對研究者友善、有系統的空間來整理與保存這些珍貴資料。
Q2: 為什麼選擇以「圖書室」的形式推廣攝影文化？Lightbox 名稱背後是否有特別的意義？
成立圖書室不是因為我特別熟悉或瞭解圖書資訊，而是把圖書室當作一種方法。當時我們的想法是，如果能有一個圖書空間慢慢累積資料，就能透過書籍更完整地了解臺灣攝影的樣貌。因為攝影家會出版攝影集、展覽會留下展覽圖錄，評論和研究也會有相關出版物，透過這些書籍，我們可以比較全面地認識臺灣攝影到底是什麼樣子。
另外，我們有一個理念，就是文化要有根，實體書本的保存非常重要，它是文化的根本之一，作品也是。在數位時代，常常聽人說「Google不到那本書」，彷彿那東西不存在，但如果你去圖書館，會發現很多絕版或早期沒有數位化的書籍其實是存在的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們選擇用圖書室這個形式，作為收集、累積和保存書籍的方法，讓我們的文化有一個扎實的根基。
至於 Lightbox 這個名稱，其實有幾個寓意。我自己是中年大叔，過去用過底片相機，那時候我們會用 Lightbox（燈箱）來檢查曝光和構圖，是檢視拍攝成果的好幫手。而 Lightbox 本質上就是一個有光的盒子，我們想像這個圖書空間像是一個會發光的地方。
隨著書籍和攝影作品越來越多，在這裡可能激盪出許多思想的火花，有光、有能量。我們希望書籍和攝影都能保存一段吉光片羽，攝影記錄光、保存光，底片就是這樣；書則是知性的光，是知識的光。藝術比較感性，但書帶來理性和知識的光，兩者在這裡情理交融。
圖：Lightbox 攝影圖書室
Q3: 除了攝影圖書之外，Lightbox 也舉辦許多書展、攝影展、專題講座等活動，這過程中有沒有讓您印象深刻的經驗？
我們最近舉辦了一個跟攝影與勞動相關的系列講座，講座名稱叫「做展的人」。因為我們平常講的是「策展人」，但這次特別把名稱調整成「做展的人」，主要是想強調展覽背後的勞動面向，不只是動腦思考，還有很多勞力的付出，而且需要集合眾人的智慧和力量才能完成一場展覽。
這次我們邀請了三位講者，讓聽眾能更了解攝影藝術的多元面向。一位是新北市美術館的策展人，他經常在展覽中運用攝影藝術；另一位是北科大通識中心的副教授鄭怡雯老師，他從教學和視覺社會學的角度使用攝影，也策劃攝影展，把攝影展當作一種方法；還有富邦文教基金會的冷彬總幹事，他們將青少年教育與攝影教育結合，讓青少年透過攝影為自己發聲，因為青少年平常多是聽別人說話，少有機會表達自己，而攝影作為一種非語言、視覺的媒介，能幫助他們傳達內心感受。
這三位來自不同領域的策展人，各自策劃了不同類型的展覽，展現出攝影藝術和攝影創作的多元面向，他們講得非常精彩有趣，讓我很印象深刻。
圖：高雄市勞工博物館與 Lightbox 合作的第一場講座「疲憊的人──我們如何走到這個令人疲憊不堪的時代？」
Q4: 今年由 Lightbox 主辦的「台灣國際攝影節」，將在 9 月 6 日到 10 月 6 日登場。這也是首度以台灣為名、由在地機構發起的國際攝影節，活動規劃包含「主題展覽」、「國際論壇」以及一系列面向大眾的公眾活動。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這次攝影節背後的核心概念嗎？也想請您幫我們介紹幾個亮點內容，讓聽眾朋友可以提前期待一下！
今年的「台灣國際攝影節」是我們第一次舉辦，所以特別慎重。核心概念是希望以臺灣為名、由在地機構主導，把國際頂尖攝影和臺灣在地創作放在同一個舞台上，讓觀眾既能看到世界級的經典，也能認識本土優秀的新生代攝影師。活動規劃包含「主題展覽」、「國際論壇」以及一系列面向大眾的公眾活動，希望從不同角度展現攝影的多元樣貌。
在主題展覽部分，如果你喜歡攝影藝術，一定要認識羅伯．法蘭克（Robert Frank）。他被譽為二十世紀最偉大的攝影家，1958 年出版的《The Americans》更是改寫了現代攝影史。這次是他作品首次在臺灣公開展出，由與他合作超過三十年的德國策展人格哈德·史泰德 (Gerhard Steidl) 親自策劃，Steidl 是全球最重要的攝影出版社之一的創辦人，自 1968 年起每天工作、幾乎全年無休，他對攝影的專業與執著令人敬佩。
國際論壇的重頭戲還有邀請到美國國家藝廊（相當於臺灣的國美館）攝影部創始策展人莎拉·格林諾 （Sarah Greenough）擔任 Keynote Speaker。她不僅是羅伯．法蘭克研究的權威，也研究過許多美國重要攝影師，將為觀眾深入介紹法蘭克的作品與生平，這是非常難得的機會。
同時，我們也會聚焦臺灣本土創作。這次有 15 組本土新銳攝影師參展，其中不少是去年「New Wave 攝影創作獎」的得主，他們透過作品呈現當下的「臺灣感性」。我們希望觀眾能在國際大師與臺灣新秀的對照中，看見本土創作的潛力與多樣性，也讓更多人開始關注並支持他們。
Q5: 您如何看待台灣當代攝影的發展？與國際之間的連結呢？
在作品端，台灣是一個相對開放的社會，所以在攝影創作中，你會看到題材與風格的高度多元。無論是攝影比賽還是展覽，常能發現每位創作者關注的議題不同，美學表現方式也不一樣，差異並存、互相包容，這是一個很健康的趨勢。
在結構端，從機構面來看，不論是國美館還是攝影中心，這幾年展出攝影展的頻率越來越高，顯示攝影已被更多藝術機構納入視野，這是非常好的現象。不過，作為攝影社群的從業者，我也觀察到一些不足——在研究與教育出版的支撐上仍然較弱。攝影不只需要創作和展覽，背後還需要長期、專業的研究、教育推廣與出版，這些工作雖然偏幕後、耗時又不討好，卻是讓攝影生態穩固的關鍵。
好的創作者我們不缺，有時甚至會遇到作品很快被看見、一次兩次就成功的例子，但如果要成為真正的大師，必須經過長期淬鍊，並且需要一個完整的支持系統。未來若能在研究、教育、出版等基礎面更紮根，台灣攝影的國際連結也會更穩固。
民間力量的參與也很重要，例如 YellowKorner 這樣的平台，就在補足部分研究與推廣的不足，讓攝影的能見度與多元性持續擴張。
圖：格哈德・史泰德（Gerhard Steidl），德國 Steidl 出版社創辦人，與 Lightbox 團隊
主題展覽｜史泰德與法蘭克 ―― 攝影書與藝術民主化 2025.9.9（二）－10.6（ㄧ）
策展人｜格哈德・史泰德
地點｜C-LAB 美援大樓展演空間
● 購票：tipf.oen.tw
Q6: 影像的「閱讀」與「觀看」有何不同？您認為我們該如何培養觀看影像的文化素養？
首先，我覺得環境的教育很重要。我們大部分人生活在數位資訊的環境裡，而這個環境充斥著各種影像，類型五花八門，但很多並不是我們真正需要的。它們與我們的關係很消費性——看完笑一下、嚇一跳，都是被動的反應，沒有太多深度。
相比之下，如果你到 YellowKorner 或 Gallery，那些作品的挑選和呈現背後都有嚴謹的思考。第一層，影像已經被精挑細選過；第二層，創作者或攝影家本身也是優秀的 image maker，他們的作品再由專家篩選。身處這樣的環境，你自然不必接觸那些無關緊要的影像，而是被優質作品包圍，這就是所謂的潛移默化。即便家裡沒有這麼多好作品，你也可以常去美術館、藝廊或其他藝術空間，去獲得這種養分。如果有能力，也可以收藏自己喜歡的。
除了影像環境，我們作為圖書空間，我還是認為買實體書很重要。
我自己讀實體書的經驗是，會比較記得翻到第幾頁、前後內容的位置，或是折了書角、畫了線。這些互動會讓內容更有記憶度。這不是單純的紙本溫度，而是你與作者、與內容之間建立的獨特關係。
閱讀比較強調主動性，你去挑選你有興趣的， 然後帶有問題意識去深入瞭解。 文字的閱讀跟影像的閱讀有一個很大的差別是文字的閱讀是線性的——從上到下、從右到左，按一定順序進行。影像的閱讀則自由得多，一張照片沒人規定你一定要從左下看到右上，你可能先看整體，再關注細節，然後慢慢理解它的意涵。線性與非線性、語言與非語言的理解，如果都能具備，對現實的認知會更平衡。
圖：Lightbox 《Art as Catalyst — 藝術與社會實踐》 講座活動照片
Q7: 在忙碌的工作中，您如何保持生活的平衡和創造力？
對我來說，最重要的是每天睡滿八小時。因為睡夠了，起來就是全新的一天，也比較有能量去面對各種事情。這件事很根本，但常常被低估。
再來就是保持好奇心。讓每一次的相遇，都能發現一些值得學習、值得感謝的地方。像我在現場看到很多精美的作品，背後不只是攝影師的功勞，還有輸出、裝裱，以及畫廊的挑選與呈現。這些人和步驟共同成就了作品的面貌。我會先感謝能看到這樣的呈現，然後好奇——他們為什麼挑選這件作品？攝影師為什麼按下這個快門？這件作品為什麼被畫廊認為值得分享？它是如何從一張檔案，變成一個實體作品？
我覺得，好奇心與感謝心都很重要。感謝不一定要用很隆重的方式去表達，而是不要把任何事視為理所當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