專訪 EP.37|從文化根底出發,才能遍地開花── 白鷺鷥文教基金會榮譽董事長 陳郁秀


白鷺鷥文教基金會榮譽董事長 陳郁秀

在本集《藝起過生活》專訪中,我們非常榮幸邀請到 白鷺鷥文教基金會榮譽董事長 陳郁秀老師。

陳老師是臺灣知名的鋼琴家與音樂學者,早年赴法國深造,獲得音樂學博士學位,返國後長期於臺灣師範大學任教,並積極投身藝術教育。同時,她更是推動臺灣文化政策的重要推手,曾歷任 行政院文化建設委員會主委、文化總會秘書長、總統府國策顧問、外交部無任所大使、國家兩廳院董事長,以及公廣集團(公視與華視)董事長 等要職,累積 超過 25 年的文化行政經驗,在文化資產保存、地方文化館發展以及公共媒體推動上皆有卓越貢獻。

她憑藉深厚的專業與國際視野,獲得多項殊榮,包括 法國榮譽軍團騎士勳章與 臺法文化獎,是臺灣藝術與文化界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一。

Q1. 您最初是如何與鋼琴結下不解之緣的?

我生長在一個藝術家庭。母親是鋼琴老師,也是中、小學的音樂老師;父親則是師大美術系教授。所以我從小就彈琴、畫畫。小時候我們只上半天課,另一半天我一定要練兩個小時的鋼琴,還要畫一張畫。小學五年級時,我參加全國性比賽,兩項都拿到第一名。在那個年代,家裡有鋼琴的家庭很少,所以我覺得這是一種幸運。學琴對我來說就像吃飯一樣自然。我記得,練琴時媽媽常坐在旁邊打毛線;去老師家上課時,她會牽著我的手一路談話。父親創作時,會讓我和弟弟在一旁陪伴,但不能出聲,因為他認為創作需要專注。這些都是我童年的日常。

到小學六年級,因為國中要考聯考,功課變重,媽媽問我:「要學鋼琴,還是畫畫?」我猶豫很久,剛好那時去國際學舍聽到一位阿根廷演奏家彈蕭邦第三首敘事曲,深受感動。回家後我告訴媽媽:「我想成為一個國際演奏家。」於是我選擇了音樂。高中時我考上北一女,課業繁重,練琴時間有限,但彈琴已是生活的一部分。有一次睡不著,我才想起那天沒練琴,於是起來彈了一會兒,果然就安心入睡。

後來我向父親表示想去巴黎學琴。因為他曾歐遊一年,帶回許多歐洲風景畫,讓我對巴黎充滿嚮往。雖然母親擔心距離太遠,但最後在父親支持下,我在神父安排下赴法。剛到時住在基督教宿舍,與法國高中生一同生活,一邊學法文,一邊準備考試。最終考上巴黎音樂學院,展開了十幾年的旅程。

 

圖/ 陳郁秀 (轉載自國家文化記憶庫2.0)

Q2. 當年赴法國深造,並在那裡累積演奏與教學經驗,對您的人生與音樂觀帶來了哪些重要養分?

我覺得音樂就是我的志業,它變成了我的宗教。我一天沒有彈鋼琴就睡不著覺。在練琴的時候,我的心會非常平靜而且清晰;做其他事情時可能很忙碌,但唯有在音樂裡,我能得到心靈上最安靜的時刻,也能在其中找到自我,審視自己。所以音樂一直跟隨著我,影響極大。

很多人以為彈鋼琴很浪漫,但其實一點都不浪漫。從練習就能體會,自律是最基本的精神。你必須從一個音、一個小節開始,逐漸建構成一個樂章、一整首曲子。背譜不是逐顆音去背,而是要理解結構。對我來說,音樂就像建築。建築是空間,而音樂則是心靈的建築。你必須有架構、有策略,把曲子分成幾個部分,掌握重點。這需要遠見,但同時又要從最細微的音開始練起。必須既能專注在微觀,又能看見整體,才能登上高峰。這是一種全面性的訓練。

還有一點,在我人生中非常重要,就是「集中注意力」。現在人的專注力越來越弱,但在音樂裡,我們追求的就是最高的專注。我訓練自己能在瞬間集中,不管身處多麼喧鬧的環境,只要需要思考或演奏,我就能立刻專注下來。這是音樂給我最重要的人生養分之一。



圖/ 陳郁秀 (轉載自非池中)

Q3. 您回到臺灣後,不僅在師大推動音樂教育,還參與了法國文化協會(Alliance Française)在臺灣的創立。當時是什麼原因讓您想參與,並積極推廣這樣的文化交流呢?

我在法國學習的時候,接觸到許多法國音樂,從 白遼士(Berlioz) 一直到德布西(Debussy)、拉威爾(Ravel) 的印象派音樂。那時候臺灣對古典音樂很熟悉,但對法國音樂並不熟悉。於是我回國後,就覺得自己有責任推廣法國音樂。我和許常惠教授一起辦了很多研討會,討論民族音樂,也把法國音樂的歷史與特色引進教學。在我擔任師大音樂系主任、研究所所長、藝術學院院長的時候,更是把整個系統性的方法放入課程,並且在演奏中推廣。

我常舉德布西為例。大家以為他的音樂隨性、自由,好像行雲流水,其實完全不是。比如一個小節裡有 23 個音,要分四拍彈,每一拍要精準地分配音符。只有經過嚴謹的數學與科學思考,練得非常熟練,才會讓聽眾感覺自然流暢。再加上指尖、手臂、肩膀不同的發力方式,才能展現層次分明的音色。這些細膩之處正是法國音樂的特質。也因為這樣,我回到臺灣後推動的不只是音樂,而是整體的文化交流。當時法國文化協會(Alliance Française)剛要在臺灣落腳,第一個據點就在師大。那時還沒有法文系,所以我們把音樂結合進來,我也籌辦了一場音樂會,演唱法國歌曲,正式開啟了法國文化協會在臺灣的發展。

為什麼我這麼在意 Alliance Français,因為這個單位全世界都有,它的三個任務非常重要:推廣法語、介紹法國文化、協助在地國家發展自己的文化。法國的文化觀點認為,如果世界上只有一種文化,不可能豐富,所以他們強調多元文化的共存與成長。這讓我深受感動,也覺得必須參與其中。所以從當年在師大參與創立,到後來我擔任文化部長,四十年來都與 Alliance Française 密切合作。他們不只是推廣法國文化,更協助臺灣的文化發展,這才是我積極推動的原因。

圖/ 陳郁秀獲頒台法文化獎 (轉載自媒體報導)

Q4. 您曾先後擔任文建會主委、文化總會秘書長、總統府國策顧問、外交部無任所大使、國家兩廳院董事長,以及公共電視與華視董事長等重要職務,長達 25 年深耕於公共文化治理。這段歷程中,可以跟我們分享對您而言最最有成就感的部分是什麼

我覺得我的角色,是能夠開發臺灣的文化,也在其中享受。我的視野是從過去、現在到未來。過去,我著重於文化資產的復甦、復刻與制度建立;到了現代,就要融入科技與創意,因此我提出「文化創意產業」的政策。之後到兩廳院,就是實作的階段。因為我長期受法國教育,也深受多元文化影響,所以除了支持臺灣藝術家,我也邀請法國藝術家與我們共同創作。這和單純的表演不同,表演是啟發,但共同創作需要深入交流:了解對方文化、創作方式,討論彼此的根底,再進一步融合,才能激盪出新的火花。

在我擔任文建會主委期間,邀請過許多歐洲頂尖團隊來臺灣,同時也要求臺灣每年有新的創作。後來更推動藝術家駐村交流——我們的藝術家到國外,外國藝術家來臺灣,並規定要於駐村期間完成一個創作。2009 年,我推動 TIFA(臺灣國際藝術節)。世界知名的藝術節如愛丁堡、亞維儂,都是二戰後為化解仇恨而誕生的,展現文化作為軟實力的力量。臺灣要有自己的藝術節,就必須走出不同的路。我認為臺灣是科技國家,因此讓 TIFA 主軸聚焦「科技與藝術的結合」。當時很多人不看好,但我堅持,結果首屆就邀請到世界頂尖團隊展現跨界合作,從那裡啟發了臺灣未來的可能。如今 TIFA 已經十幾屆,成為臺灣表演藝術的國際品牌。

對我來說,我的靈感與訓練來自法國,但我始終強調要和臺灣文化融合,並以「創作」為核心。唯有從根底出發,才能遍地開花,也才能看見今天臺灣的發展。

 

圖/ 第一屆台灣國際藝術節 2009 

Q5. 白鷺鷥文教基金會自 1993 年創立以來,一直致力於保存與發揚本土藝術文化。能否請您談談當初創辦基金會的初心與宗旨?

還記得在巴黎音樂學院第一堂課,老師要我介紹臺灣音樂。同學們都有自己的文化,日本同學談能劇,我卻一時說不出來。因為戒嚴時期許多文化被禁止,我只學過西洋音樂,而法國人比我更精通。最後我只好唱《望春風》,卻還忘了詞。老師提醒我:「若沒有自己的文化作為根底,要成為國際音樂家會很困難。」那一刻我幾乎要哭出來。

在法國生活十多年,我意識到不能等回臺灣才補強,就去索邦大學旁聽漢學課,才發現原來臺灣有南管、北管等豐富傳統。我立下心願:回臺灣後一定要研究。回到師大第一學期,我就向國科會申請計畫,展開研究。1993 年,我的先生盧修一博士建議成立基金會,他說一個人力量有限,但基金會能集合眾人之力。於是我們創辦了白鷺鷥文教基金會,系統性地蒐集、田調、整理臺灣的歷史、文化、文學資料。我專注音樂與美術,他則關心政治史與社會史,並邀請中研院與各領域專家參與,逐步累積出版成果。

很多人問我:「作為一個演奏家,為什麼能勝任行政首長、文化部長?」其實這和我的演奏家訓練有關。演奏一首曲子,需要遠見與策略,要能從全局看見架構與意義;同時也要從一個音、一個小節細細練起,才能完整呈現。文化工作亦然:基金會讓我從零開始,建立方向與方法;而在後來擔任文建會主委時,我就能把這種「遠見與細節並重」的思維擴大推進,短短幾年出版六百多本工具書,累積了臺灣文化研究的重要資源。

圖/ 陳郁秀與白鷺鷥文教基金會創辦人盧修一 (轉載自非池中)

 Q6. 在繁忙的行政與藝術工作之間,您如何保持生活的平衡,並持續維持創造力與熱情?

我覺得我的生活很簡單:每天工作到晚上,因為工作讓我精力耗盡,頭一放下就睡;早上起來又開始工作。有人可能會覺得這樣不會很無聊嗎?不會,因為我的工作非常有趣,尤其我到地方上,能和當地的人共同討論、一起生活,我覺得這是最美的生活。

我也很希望每個人都有藝術作伴,因為有了藝術,生活會非常愉快。我自己每天都彈琴,這是我的志業,也是我的宗教。記得我先生病重時,我有一場演奏會,曾猶豫是否要取消。但他說:「音樂都是向上帝祈福,你每天練琴,就把這音樂看作是為我祈福。」觀念一轉,我就安心上台演出。

 

Q7. 您會怎麼鼓勵未來要朝音樂發展的年輕人呢?

我覺得不只是音樂的發展,在你所選擇你的專業發展, 要專心,而且要深刻。 同時你必須要騰出一些時間,去看看世界,眼觀四方,然後必須站在高點來看你的專業, 你就會做得很好。你的專業做得很好,心情愉快,生活就會很愉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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